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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这张餐桌

2024/0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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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六的晚餐结束已近午夜。意犹未尽的客人们第二天有的飞往北京,有的返回纽约,有的继续到美国其他地方进行商务活动。

收拾完盘碟酒杯,我照例将餐桌和座椅擦拭一遍。 幽幽光线下,紫褐色的桌面细腻光滑,如同一面静静的镜子留藏着客人们的盈盈笑脸;那天然形成的道道木纹似乎是一张老唱片,缓缓地回放着片刻之前餐桌上的朗朗欢声。

我家这张餐桌连带墙柜是在2001年买入的。 那时我们有一家因孩子结缘经常往来的要好朋友。这对夫妻毕业于国内名校并先后在美国获得数学博士学位。 妻子是一位不加掩饰的“崇夫和宠夫狂”,为了支持已经在纯数学领域卓有成就的丈夫专注攀登数学宝塔尖,不被油盐酱醋米困扰,自己进入企业并靠自己的聪敏才智很快成为一名收入不菲的高管。 那时我们都刚刚买房不久,朋友家丈夫迷恋上了红木家具,高管太太出手购置。 我家李兆萍看出了我的喜欢,于是在一个周末拉上我走进了一家传统家具店并选中了这张可伸缩的椭圆餐桌。

我家这张餐桌配有八张座椅,其中放置在餐桌两头的带扶手;另外还有四个圆凳,可容纳12人同桌就餐。 一脸憨厚操着广东普通话的店老板说该餐桌采用在非洲生长了几百年的黄檀木,在广东加工后跨过太平洋来到了洛杉矶。 整套桌椅采用纯手工制作,没有一钉一丝,全部由凹凸结合的榫卯连结。餐桌的周边和椅背透雕出众多龙的图案,不算精美,但也大气耐看。

后来为了丈夫能在大学里有一个终身教职,朋友一家搬到了亚利桑那州,慢慢地失去了联系。 没想到两年前突闻噩耗,这位职场女强人,这位崇夫和宠夫的贤妻良母因患罕见病离开了这个世界。

网上查询发现非洲黑黄檀材质硬重又耐腐,油性强,密度大,不易开裂。分量非常重,制作出来的家具坚固耐用,历经百年而不变形。

我家这张餐桌所用木材到底是非洲黄檀,还是有朋友说的红酸枝,还是其他什么树木,我没有定见,也不介意。毕竟二十多年过去了,它依然硬重,牢固,没有破损,没有划痕,甚至都没有一点点的松动,桌面更是越擦越亮。

我家这张餐桌的价值已经远胜于任何木材或做工本身的市场价格!

来美国三十多年了。 前十年我们搬了六次家,每次搬家的同时往往也淘汰了曾经使用过的五花八门的廉价餐桌。 现在居住的这栋房子是在原始山岭上破土新建的,两个孩子,尤其是女儿的大学前人生几乎全部在这里度过。 偶尔我们谈起或许应该咬咬牙再换一栋更大更好的房子,两个孩子总是第一时间否决,“不要换房,这里是我们的家!”

不知不觉间,这栋房子化成了他们心中永远的家,而在房子里忠诚服务了二十多年的这张餐桌无疑是他们心中的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有一首很流行的歌曲这样唱道:“如果你要写风,就不能只写风。你要写柳条轻轻柔柔飘入你心中。 竹筏轻轻飘荡,湖面在泛粼光 。。。“

如此我写我家这张餐桌,就不能只写这张餐桌! 要写,要念,要忆,要珍的是二十多年来,我家这张餐桌外的星移斗转,餐桌上的酒美饭香和餐桌旁的人来人往。

我家这张餐桌外没有姹紫嫣红的争艳百花。 餐桌后是通往侧院的两扇玻璃门。 建房时根据父亲的建议,并在他的监督之下,我们在玻璃门外栽种了两棵葡萄和一丛翠竹。 经年累月,父亲离开已经十几年了,竹子受地域所限,没有太大变化,依然是细细的叶,疏疏的节;雨淋不倒,风吹不折,一年四季,碧绿青翠,生机盎然。 而攀爬缠绕露台的两棵葡萄则逐年变粗变壮,盘曲嶙峋的枝干诉说着岁月的印记和收获。

春天冬眠醒来的葡萄在小鸟的吱喳声中长出嫩绿的新叶;夏天茂密的葡萄枝藤把餐桌外依房而搭建的露台变成了一个凉棚。 阳光和月光透过又大又绿的葡萄叶,斑驳地洒在地面;到了秋天,一串串的葡萄由绿而红,晶莹透明;摘几串放在我家餐桌上,甜中有酸,酸中透甜。

我家这张餐桌见证了传统中国家庭的三代同堂和天伦之乐。 早些年每逢孩子们的生日或逢年过节,孩子们的爷爷奶奶姥爷姥姥和其他家人们都围坐在这张餐桌,吃饺子,吹蜡烛,切蛋糕,发红包 。。。

家人之外,在我家这张餐桌上吃过饭喝过酒的有许许多多的我们在中国和在美国的朋友,校友和同事们。 客人中有学者,有商人,有官员,还有成长中的下一代。 围绕这张餐桌坐定,大家就有了共同的身份 – 我们的好朋友!

我家这张餐桌上的饭菜秉承了山东人的性格,以客人吃饱喝足为最大宗旨。 家中没有帮手,也不喜欢餐厅的外卖,大都是自己烹制。 得益于南加州地理优势,各种食材充足,一年四季螃蟹龙虾海蛤牛排是我家餐桌上的主菜,也少不了炸花生米和烤玉米,土豆 。。。

给我家这张餐桌带来最多声量的非酒莫属! 我不嗜酒,一个人也不喝酒。 但在坐满客人的这张餐桌上,酒是当仁不让的要角。 早期的我自以为是,摆在餐桌上的酒多是平价的加州纳帕谷葡萄酒。 美国朋友习以为常,却每每委屈了国内来客。 直到几年前一位兄弟委婉地提醒还是“M台”好喝,另一位好友则是直接拎着两瓶“WL液“来踢馆,从此飘洋过海的国产白酒也开始经常出现在我家餐桌上。

我家这张餐桌上,酒是指挥棒! 随着举杯的频率,餐聚高潮迭起。 或一呼十应,或捉对厮杀,祝酒者慷慨陈词,随酒者滔滔不绝。

我家这张餐桌上,酒是调味剂! 随着杯中酒的斟满,喝干,再斟满,再喝干,家国情怀和人生酸甜苦辣全部被调合成同一种爽味。

我家这张餐桌上,酒是和声器! 语声,笑声,和歌声伴着碰杯声,声声入耳;醉了人,暖了心,浓了情。

杯觥交错中,从开始“我有一壶酒,可以慰风尘“的文雅,到”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的感慨,再到“酒后高歌且放狂,门前闲事莫思量”的无忌,直到“一生大笑能几回,斗酒相逢须醉倒”的痴狂!

“天地悠悠,过客匆匆 。。。红尘啊滚滚,聚散终有时,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何不潇洒走一回”。 我家这张餐桌,不管不顾外面的滚滚红尘,电闪雷鸣,就这样沉稳如山地迎送着我们的亲人和朋友们。 二十多年来我家这张餐桌默默地目睹了多少清醒多少醉,也陪伴了多少聚的快乐和多少散的难舍。

世界上最让人回味无穷的美好瞬间,往往是在最普通的场合,最平凡的时刻不期而至。 生长于非洲,制作于广东,购买于洛杉矶,我家这张餐桌随时期待着亲朋好友的到来,期待着更多的令人陶醉的美好瞬间 。。。

(邓乔健写于2024年3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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